我看着她。
她眉目温婉,语气却像在安置一件旧物。
我忽然明白,沈家邀我,不是结亲。
是收一条传说里被磨平牙的狗。
第三盏酒送来时,沈鹤拿出一张契书。
“既然要进沈家,规矩先立。”
他把契书拍在我面前。
“第一,婚后不得私见江湖旧人。”
“第二,段安名下旧物,尽归沈家保管。”
“第三,若你旧疾复发,伤了沈家一草一木,自断右手谢罪。”
阿砚终于忍不住,拔刀半寸:“你们欺人太甚!”
沈婉脸色冷了:“段安,管好他。”
沈鹤笑着把契书往我面前推:“签。签了,你今日辱我表妹名声的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”
我问:“我辱她什么?”
沈鹤俯身,声音不高,却足够一桌人听见:“你活着,就是辱她。”
席间一位白须老者猛地闭眼。
另一个帮主手里的筷子断成两截。
他们都记得。
十年前,有人也这么说过。
那人后来被我挂在十二寨寨门上,风吹了三日。
我没有怒。
怒气这种东西,十年前最锋利。
如今被静心诀磨得很钝。
可钝刀割肉,更慢,也更疼。
我拿起契书,认真看完。
沈婉以为我动摇了,语气缓下来:“段安,我知道你心里委屈。可你名声太重,沈家肯收你,已是给你活路。”
“活路?”
我轻笑一声。
阿砚眼眶发红:“公子,我们走吧。师父若在,绝不会让你受这种辱。”
听见“师父”两个字,我指尖微微一紧。
恩师临终时,血从嘴角淌下,还逼我背静心诀。
他说:“你杀该杀之人,不算错。可你若被杀意牵着走,便会变成他们口中的怪物。”
所以我不能先疯。
我得让他们自己把路堵死。
沈鹤见我不签,忽然伸手,抓向我腕间那串檀木珠。
“听说你靠这破珠子压魔性?给我看看,废人怎么装高僧。”
阿砚嘶声:“别碰!”
满堂老江湖几乎同时起身。
“沈公子住手!”
“不可!”
“快退!”
沈鹤被这些声音激得更怒,反而一把扯住佛珠。
绳线绷紧。
我抬眸。
沈婉终于不悦:“段安,不过一串珠子,你别吓着表兄。”
我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我松开手。
佛珠断了。
一颗一颗檀木珠滚落在地,声音很轻,却像敲在每个人骨头上。
阿砚后退半步,脸上血色尽失:“公子……静心诀断了。”
我低头,慢慢卷起袖口。
十年未见天日的腕骨上,旧伤纵横。
那是我每一次想拔刀时,自己割下的痕。
我把袖口折好,又将桌上那杯脏酒倒尽。
沈鹤还在笑:“装什么?真以为我怕你?”
我伸手,拿起一根干净筷子,在掌心轻轻一转。
席间所有老江湖,齐齐屏住了呼吸。
我对阿砚道:“去,把门关上。”
阿砚声音发抖,却笑了:“是,公子。”
我又看向沈婉,语气仍很平:“沈姑娘,你方才说,沈家给我活路。”
我把筷子横在指间,慢慢压弯。
“现在,轮到我给沈家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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